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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不是每个印尼人都会说印尼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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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确实不是每个印尼人都会说印尼语,对此,我有亲身体会。

2008年4月,我去苏门答腊岛出差,乘车从棉兰(Medan)去米拉务(Meulaboh),先是向西南方向斜穿苏门答腊岛,然后沿西海岸向北,直到亚齐(Aceh),全程16个小时。因为路途遥远,所以中间路过小村庄的时候会停下来休息吃饭。吃晚饭的时候,我用印尼语跟饭店里的一个小伙计说“把两张桌子拼起来,大家围着一块吃。”小伙计看着我,好像没明白什么意思,我就又说了一遍。然后那个小伙计把老板叫来,老板说,抱歉,那个小伙计听不懂印尼语。

那时候我很奇怪,印尼人怎么不会说印尼语。在印尼待的时间长了,渐渐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因。

印尼是个多民族的国家(印尼人认为只有一个民族,印度尼西亚民族,所以大民族里面的族群他们称作部族,其实和中国人说的民族是一个意思),大大小小有300多个民族。爪哇族是最大的,但是人口也仅仅占全国的40%左右,不到一半。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语言,爪哇人说爪哇语,亚齐人说亚齐语,巽他人说巽他语。这些语言之间差异是很大的,这样沟通起来就存在困难,所以就必须有一种语言作为交际语,这就是印尼语。

中国人习惯把印尼语理解成印尼的普通话,各民族的民族语理解成中国的方言。这种说法确实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印尼语作为通用语的地位,但是并不严谨。中国的普通话和方言归根结底都是汉语,只是发音不同,有些在语法上也有一些差异(比如广东话)。不同方言区的人,即时听不懂,只要能把语言落实到书面的文字,交流起来是没有问题的。

而印尼语和印尼各民族的民族语之间完全不是不同语言之间的关系。会民族语的人,如果没有学过印尼语,是不可能懂印尼语的。

印尼人的语言系统是这样:首先民族语是母语,每个人生下来在家庭里听的说的都是民族语;然后上学以后开始学印尼语,印尼语作为社会的交际语。因此,大部分的印尼人都会两种语言,有的甚至会三种或者更多。我在巴厘岛旅游的时候,司机和我说印尼语,打电话给朋友的时候自动切换到巴厘语,我坐在旁边一句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在通讯不发达的时候,人的交际范围只限于在家庭周围的部族内部,那么民族语本身就是足够应付日常需要的。事实上,在印尼的很多地方,人们只说自己民族的民族语;即时在雅加达这样的国际化大都市,如果同民族的人遇见,通常也是使用民族语互相交流。

只有当交际的需求拓展到部族以外的地区,这时才需要使用印尼语作为不同民族间的交际语言。学生上大学,农民进城打工,商人穿梭各地做生意,媒体面向全国发行报纸、广播、电视,这些都需要一种通用的语言,也就是印尼语。

那个饭店的小伙计长期在亚齐的农村生活,而且是在山里,交际的范围不涉及到外部世界,此外可能因为家境贫困没有上过学,所以不会说也听不懂印尼语是有可能的。而饭店老板因为接触的人更多,在交际中掌握了印尼语,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我有个华人朋友来自廖岛,他告诉我他的父母都不会说印尼语,甚至整个村子里的人都用客家话和闽南话交流。奇怪吗?明白了就不奇怪。

随着现代社会的发展,教育普及,媒体发达,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越来越多的使用印尼语。即使远在农村,也会不断的受到各种渠道的耳濡目染,不懂印尼语的人会越来越少。



这里,其实还有更深层次的一个问题,为什么印尼没有像中国那样,自然的发展出一种语言,所有的民族(或者是大部分民族)都将这种语言作为母语,这样就没有必要在母语之外再发展出一种通用语来。

中国从秦始皇吞并六国开始就形成了大一统的局面,而且这种局面延续至今。秦始皇搞书同文、车同轨,这就说明在大一统前大家使用的语言是不一样的,需要一个统一的规范。大一统的政权需要统一的语言去进行沟通、交流、管理,反过来,大一统的政权也可以更好的推动语言的统一。所以,语言的统一和政权的统一是互相支撑的。
而印尼在历史上从来就没有形成过统一的局面。印尼是岛国,领土面积包括一万多个岛屿,也许是这种地理上的隔绝导致了统一的困难。但是,更重要的原因是,在印尼的历史上,我们看不到统一的内在需要。

印尼的历史是分散在各个岛屿上独立的小王国的历史。在某些大的岛屿上,比如爪哇和苏门答腊,这些王国之间会发生战争、联姻、更替等等各种联系,但是这种联系是分散和偶然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王国,可以征服今天印尼领土范围内的全部岛屿,实现王朝的统一。

这种局面一直到葡萄牙人到了马六甲以后才开始发生改变。西方列强为了开辟新的原料产地和商品市场,开始用武力和贸易等各种方式征服了苏门答腊、爪哇、苏拉威西,殖民者的出现开始用一种特殊的方式将今天印尼全境至于一个统一的政权统治之下,虽然这个政权是外来的殖民者。

在那以前,还没有印度尼西亚这样的称呼。荷兰人管这片地方叫东印度群岛。因为西方人对东方的了解只有一个印度,印度的东边就叫东印度,又因为是很多岛,所以自然就是东印度群岛。今天的印度尼西亚,就是东印度群岛的意思,印度-尼西亚,尼西亚就是群岛的意思。所以说,今天的印尼国家、民族都是因为殖民才形成的,没有西方的殖民,今天的印尼可能还是分散的若干个小国家,甚至到今天都没有印尼这个概念。

荷兰人将这些分散的小王国联系起来,统一的进行管理。这些原本没有什么联系,或者联系并不是很紧密的王国之间,开始有了一种命运相通、休戚与共的感觉,这就是民族主义的开始,也是后来印尼独立的基础。

但是,这里要强调的是,荷兰人在殖民的时候,没有向英国人、法国人殖民非洲那样推广英语和法语,事实上只有一小部分爪哇官员会说荷兰语。荷兰人为了行政管理的便利,选择了马来语(也就是后来的印尼语)作为政府的语言。这是因为当时马来语作为苏门答腊岛中北部地区和印支半岛南部的商业通用语使用较广,这种较广是相对其它民族语而言的,所以把它作为通用语更方便。实际上,如果单纯从民族的人数上来说,爪哇语似乎使用人数更多,但是地域上有很多限制,所以最后还是选择了马来语。这是意义深远的一次抉择,是统一的政府第一次在印尼地区推广统一的语言。 芳思·小语种 Chinawaiyu.com


1928年,荷兰殖民的东印度地区的民族主义者的民族主义情绪达到了高峰,独立的呼声越来越强烈,于是在《青年誓言》中开始提出了印尼民族的统一。所以,印尼民族的统一不是像华夏民族这样自然形成的,是人为的,是殖民主义和民族主义交织着促生出来的。《青年誓言》里也第一次提出了印尼语作为统一的语言。

考虑到这个历史背景,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印尼语作为印尼的通用语地位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存在人为的推动。也许,这个推动的过程还在进行当中,民族语与印尼语的交汇融合还需要时间。我想,在今天印尼这样统一的国家政权下只要经历足够长的时间,民族间的融合会越来越深入,民族语的生存空间也就越来越狭小,终有一天,印尼语会真正的成为印尼人的母语。到那个时候,印尼人不会说印尼语才变成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



:2009-11-19 16:16:52 被阅次数:7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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